萊茵河畔

今天阿龍接到婆婆打電話來的時候表情有點怪怪的。婆婆很愛聊天，可是公公跟阿龍都非常討厭（其他的兒子們大概也都差不多），所以婆婆知道我很願意陪她聊或是聼她説話的時候，她打電話過來的頻率也越來越高。每次電話一接起來就聽見她很興奮地說“我是媽！我不會講太久啦，我跟妳說哦……”然後就開始八卦起來。如果電話是阿龍接的，他總會對我眨眨眼，然後想辦法讓我把電話接過去，有的時候更狠，直接把話筒擱著，我總是要忍著笑去把孤零零自言自語的話筒接起來然後說：“媽，我是依依哦……”反正婆婆也不在乎，哦了一聲之後就把剛才對阿龍講過的話重新講一遍然後接下去。

可是今天阿龍接電話的時候眉頭卻皺了起來，而且，沒有示意我去接。

難道是出了什麽事情？

好不容易講完了，阿龍噓了一口氣。

“我跟妳說，老布被人打了。好可怕，整個下巴都碎了。”阿龍說。

老布是大嫂的姐夫。身高幾乎兩米，而且身形壯碩，要把這樣的一個漢子打到下巴碎掉，鬥毆現場一定很可怕。

事情是這樣的。公婆大伯大嫂以及老布夫婦一起去某個女性朋友開的餐廳吃飯，吃啊吃的，突然一對喝醉酒的情侶走進餐廳然後開始發酒瘋。老闆娘想把他們請出去，可是兩個酒鬼根本不理會，自顧自的大聲咆哮。真有點麻煩，一個女人家該怎麽對付這樣的情形啊？更何況那個男的似乎已經要出手了。老布跟大伯一看不對勁，一個箭步向前，護住老闆娘，順便要把這兩個討厭鬼趕出餐廳。沒想到那個男的還真的出手，一拳就打向大伯。大伯雖然見多識廣，畢竟是文弱書生，對方明明是個連腳步都站不穩的酒鬼，還是挨了一拳。老布暴喝一聲，也不等其他人來援，仗著自己體形優勢，連推帶搡的把兩個醉鬼推出餐廳。

那個男的真的已經茫了，被趕出去之後也沒什麽反應，倒是女人開始尖叫起來，而且還硬往餐廳走（都喝茫了還要吃飯？），老布沒辦法，只好攔著她，等警察來再説。

就在這個時候，幾個騎機車的年輕人經過餐廳門口，他們把車停了下來，其中一個人走向老布，擡腿一踢，踢碎了老布的下巴，老布躺在地上昏迷不醒，是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去的。幸好沒什麽大礙，縫了幾針後就出院了。

其他人當然全都進了警察局。

打傷老布的年輕人說，他跟朋友騎車經過，看見一個男人“正在欺負一個女人”，所以停車替女人解圍。

我聽到這裡，握緊拳頭，咬緊下脣，只覺得心跳加速，全身的血液往腦門衝。

“依依妳怎麽了？”阿龍很少見我這樣。

“這個年輕人，是學過武術的。”我說。

“啊？”

“我問你，如果你要找老布打架，你會拿什麽跟他打？”

阿龍愣在那邊。

哎，這人跟他大哥一樣，太斯文了啦！

“你會怎麽打啊？用手？用腳？用頭？用手肘？膝蓋？？？？？”

“用手吧我想。他那麽高，也只有拳頭才打得到。”阿龍總算反應過來了。

“這就是了！普通人打架一定是用拳頭，更何況老布那樣的身材！可是這個年輕人，竟然用的是腳，而且一踢就踢昏了老布還踢碎了他的下巴，他一定練過武術。而且一踢就踢碎了老布的下巴，應該也練了一段時間了。”

我才不相信這個小王八蛋真的是行俠仗義，不過仗著自己會兩下子想出出風頭罷了。老布再高大也只是一個人，你們好幾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，一群人衝上去要他住手不就好了？如果對方真的是“壞人”，那麽法國李小龍再出手也不遲啊。

學武之人首先要注重的是武德，之後才是武藝。有一次聊天的時候一個朋友問，格鬥跟武術有什麽不同？我想也不想就回答：“武術有它的精神還有哲學，格鬥則沒有，把對方打到趴就是了。”我不是武術專家，上面的回答並不算數，不過當時朋友很是信服就是了。

可惜的是我所見過在法國學武術的孩子們，幾乎只講究招式是否絢麗，還有，是否有用。基本功夫不肯練，一套拳可以打得虎虎生風，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綉花枕頭。想起初到法國的時候有機會教一個年經男孩子中文，第一天上完課他就很得意地跟我說自己會工夫哦還問我會不會，我笑著說不會，從沒學過。男孩說要打一套虎拳讓我看，然後還要我猜他學了多久的功夫。伯父伯母要他別閙了，但我想，看看也好。也好奇這孩子的功夫到底練到什麽地步，再者，看看他在武術上的表現，多少可以看出他的個性什麽的。

男孩拉開架式，披哩啪啦的打完了一套虎拳。

我看了，不敢把眉頭皺起來，勉強擠出一個很自然的笑容。心想不能對他說實話否則肯定要傷了他的心，還有，碰上這種學生，將來有得受了。

“嗯，喜歡武術的話就要好好練下去哦。”除了這種講了跟沒講一樣的廢話，我也不曉得該說什麽了。

“那你猜我練了多久？一年？三年？”男孩還是不死心。

本來真的不想傷他的心，但是突然想起，我也是他的“師父”哇。如果他真的練了一年三年還是這個樣子，要麽教你武術的師父要麽是個西貝貨，要麽就是你從來沒下過功夫練。這樣輕浮自大的個性，你的武術師父不肯教導你學任何一樣東西最基本的耐心苦心，好，那我來教！

“我是真的看不出來你學了多久，因為在我看來，你根本沒有學過一天的武術，只是把這拳套當成舞碼記起來比劃比劃而已。”

“你怎麽看出來的？？！！”男孩子竟然很興奮。原來，他真的沒學過武術，有天纏著他一個稍微有練過的朋友教的。

“是啊，你怎麽看出來的？他剛學回來讓我們看的時候，我們都嚇了一跳，想說他什麽時候跑去學功夫了。”伯母似乎也很驚訝我的“眼力”。

“你的腿。”我對男孩子說。“你在移動的時候起起伏伏歪歪斜斜的，腿根本沒有力氣，哪裡是學過武術的樣子。”

“你騙人！你明明就會功夫！騗我說不會。”男孩子叫了起來。

老天，你以爲老身是無名掃地僧啊？

我很認真地告訴他我的確沒學過功夫，我也真的沒騙他。他一開始一直以爲我是深藏不露，後來終於還是相信了，他的中文老師不是什麽武林高手，拿切菜刀有時都還會砍到自己的手指哩。